Out of Eden, an Odyssey of Ecological Invasion
作者:王惟芬

…「移居/移動」,是今日人類生活的典型;不論我們身為外來移民或本地居民,觀光客或在地人,難民或公民,都市人或鄉村人,「移居/移動」建構了當代的社會經驗,而這社會經驗則形塑著我們。文化理論家Robin Cohen 甚至進一步表示:「身處異地、成為異鄉人」可說是人類現況的最佳寫照。(郭揚義,蒐藏移民生活的歷史記憶)

這並不是選自《回不去的伊甸園》一書裡的片段,而是前陣子遠在倫敦讀人類學的朋友寄來關於他研究移民生活的一段摘要,是對人類社會的剖析,也多少透露出人類喪失原鄉的困境。讀完後驚覺這與柏狄克的這本書有許多呼應與不謀而合的地方。

一開始只是覺得將上述段落中與人類相關之字眼以各式外來生物取代,再將社會替換成生態環境,那也說得通,甚至還挺貼切的。再細想下去,這其中的關連恐怕不是巧合,正如柏狄克在書中不斷提到的,物種的移動有相當大的比例來自於「異鄉人」意欲將異地打造成家園的渴望,讓他方成家鄉,因此大量引進熟悉的物種,當然也少不了隨著人類移動而順道夾帶的案例;人類社會不僅形塑自身,這樣的文明已轉化為天擇力量,形塑著整個自然。最後則是自己隨意發想,覺得在開頭那段短短摘要中至少就勾勒出人類的四種身份,而因應這些活動所產生的移動問題,已由人類學家、社會學家、政治學家、經濟學家、文化學家、歷史學家乃至哲學家等各種領域的專家在探討與處理,但關於生物移動的問題,目前僅有入侵(外來)與原生此一單薄的視角,多半還局限在生物學,或更準確一點地說,僅在生態學的範疇內探討,然而這問題其實也具備了上述從人類學一路到哲學的層面。今日入侵物種問題越發棘手的原因之一,或許與這一點脫離不了干係,畢竟光靠生態學家是無法解決這樣一個複雜而多層次的問題。

我不敢說柏狄克的書包含這一切,或是意欲以一更為整合的方式來呈現入侵種問題的種種面向,但我的確在當中看到許多細微而豐富的層面,讀到他企圖以一旅行札記的方式來呈現出這一問題本身的「多樣性」。誠如他為本書所下的副標〈一場生態入侵的勘探之旅〉(英文版),這本書確實可當成一本遊記來讀,一樣有著冒險犯難的情節,從他自身、其他生態學家的,到百年來拓展疆土發現新世界的探險家,當然還有意外進入異地的所謂「入侵種」—畢竟異地求生,對任何生命形式來說都不容易!他知性感性兼具地收錄了地方見聞與軼事,陳述生態學界不同的觀點,突顯出在地人、旅客、學者與官員的不同立場。這裡面沒有絕對的是非對錯,而是入侵種問題的多元風貌。柏狄克帶領我們踏上的旅程,不僅是地理空間的移動,也在歷史時間中穿梭,不僅是實地勘看,同時也探索與釐清諸多與生物多樣性、入侵種相關的概念。

初看這本書時,直覺認定這是關於入侵種如何造成生物多樣性流失的書,想必會提到許多入侵種帶來的災害,造成的經濟或生態損失,或可作為我們管理棲地、管制外來物種的參考與佐證。不知為何,自己就是先入為主地想要在書中為保育的行動與決策,找到知識的根基與學術上的正當性。事實上本書的確對此有相當著墨,你會看到更多活生生、血淋淋的案例,以及更多的數據與證據。但若真想找尋一個根本的答案,探究生物多樣性的流失到底會給人類帶來多少的衝擊,會引發生態系統多大的變動,恐怕得到的會是更多的問題,而這不必然是一件壞事。畢竟,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們,很多環境問題之所以變得嚴重,就是因為人沒把它當成一個問題看。

柏迪克敏銳地觀察到當我們在談人與自然的關係時,其實指的是人與時間的關係。也就是在這樣先來後到的脈絡下,才有所謂的「外來」與「入侵」。但今日入侵種問題的嚴重性並不在於來到的順序,而是其進入的時間(或是速度)與數量。時間的尺度決定一切。在目前所知的入侵種例子中,絕大多數都是「搭乘」人類的交通工具前往異地,有的是為了美化環境、生物防制或是養殖等各種商業用途而刻意引進,有的則是意外與巧合。物種拓殖的本能,因為人類的欲望與科技而突飛猛進,打亂了自然原來運作的節奏,甚至可能導致生態系統的崩解。

當然所謂自然運作的節奏只是我自己的想像,系統的「崩解」也不過是科學家所用來形容的一個狀態。沒有人能斷言,怎樣做才是好的(至於對人類好還是對生態系好,又是另個一大問題。)作者也表示引入外來種不見得是不好的,的確還是有些物種創造出龐大經濟利益,也還是有些生態學家將引入其他物種的「生物防制」看作是解決入侵種問題的最後一線希望。

人類或許不會因為世界單調、物種減少,就陷入難以存活的境地。但問題也許不在存活,如作者在書中引用人類學家李維史陀在1955年因航空時代來臨會讓,憂心人類文化日趨單調而寫道:「人類的文明正步向大眾文化的道路,好比植下一株又一株的甜菜根。」人類社會的全球化促成自然世界的同質化。誰想住在一個單調乏味的世界裡?旅行的意義就此喪失,異鄉人都成「同鄉人」,整個世界被人類打造成似家而非家的景況。這樣的困境似乎即將成為人類共同的命運,既是面臨同質化世界的同鄉人也是失去精神原鄉的異鄉人,或許正如書中另一名生物學家富特所言,這其實「比較像是個美學問題」。

就算只是貪圖世界多元、多樣的美好,一切也值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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